过关

2026年02月25日 12:09 编辑:夏宇 新闻热线:0791-86847179

除夕夜,派出所窗外爆竹声阵阵,一团团烟火把天空点得分外明亮。值班室桌上摆放着一盆“鸿运当头”,是师傅老李春节前端过来的,寓意新的一年平安好运。

今晚的年夜饭,所长特意加了餐,也算是给大家辛苦一年的犒劳。看着满桌丰盛的佳肴,我想起了父母,从小到大都是在家里过年,虽说去年警校安排我们在外地公安实习,但是过了腊八,就提前放我们回家过年了。所长看出我的心思,特意端杯敬我,鼓励了一番,我心里暖暖的。入警后,今年算是第一次和战友们在所里过年,也算是一次特殊的人生体验,我想今后还有很多这样的第一次。

年夜饭后,我和搭档阿明在所里值班,所长带队去广场和集市上巡逻了。师傅老李马上快退休了,所长关照他,没安排除夕值班,特意调到春节假期最末几天。晚上,我斜靠在椅子上,拿着手机刷着央视春节联欢晚会的直播。就在看“开心麻花”小品起劲时,对讲机突然响起:“幸福小区5栋601报警,夫妻吵架,请出警。”

我抬表看了下时间:晚上八点十五分。随即用对讲机答复:收到!

我和阿明一起上了警车,但心里还是有些忐忑。之前调解纠纷的警,都是师傅老李带我做的,这下他不在,只能靠我自己了。关键是这个纠纷,还是发生在除夕夜。开了五分钟,在一个老旧弄堂停下。这是一个城东的楼梯房,还是顶上的复式楼。我们往上爬,楼道里的灯年久失修,跺了几脚都没亮,只能拿手电筒照着。爬到四楼时,我脚就有些酸了,主要是年夜饭吃多了,一时间爬不动。终于来到601门口,里面没有预想的争吵声,只有电视机里播放春晚的声音。阿明喊了几声,开门的是个围着沾满面粉围裙的中年女人,眼睛红肿,左手还捏着半个饺子皮。 

“警察同志,大过年的,麻烦你们来评评理……”她声音沙哑,下意识地在围裙上擦手,把我们让进屋。屋里,碎瓷片散落一地,像是刚摔了碗。沙发上坐着个低头盯着手机的男人。 

“就因为饺子馅咸了,她非要打电话报警,让大家看笑话!”男人见到民警来了,抬起头解释,眼里布满血丝。 

“咸了?那就别吃!”女人声音猛地拔高,“我忙了一整天准备年夜饭,你就知道坐那里等着吃,还挑三拣四!”

一扇卧室门后,探出一个小脑袋,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。手里攥着一个瘪了的气球,不敢出声,大眼睛里装满了泪水。

我最头疼的就是处理家庭纠纷,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,打不得,骂不得,要是抓人破案,真刀真枪干起倒是一个爽快。记得刚分到所里,所长叫我跟老李学调解,我还一肚子意见。半年下来,各种纠纷遇上不少,师傅总结了“争、退、容、忍、让”五字调解工作方法,让许多问题迎刃而解。

我按调解流程开始询问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更平和些,“有人受伤吗?是否要叫救护车?”

女人摇摇头,没说话。屋里安静得只听见春晚小品的台词,笑声却格外刺耳。我搜索脑海中的调解宝典,寻找突破口,这时目光落在男人的手机上,那是一部屏幕角落裂了几道纹的老款智能机,他下意识地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。

“刚把手机摔了?”我朝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。男人先是愣了一下,随后解释道,“结婚时买的。那会儿穷,还是租的房子,没钱买电视,就靠它了。”他看向妻子,眼神柔软下来,接着说,“她怀闺女那年,我们就挤在小出租屋里,用手机刷剧,除夕的时候看本山的小品。”女人背过去的身子,微微颤动。接下来的半小时,我和阿明听他们轮流讲述。男人失业半年,找工作屡屡碰壁;女人在超市打工,勉强维持家用。今晚的争吵,不过是积压已久的情绪,在除夕夜的爆发。 

“我不是真嫌饺子咸,”男人声音哽咽,“就是觉得……她说话太难听……这日子怎么过成了这样。”女人突然哭出声:“过完年就要交孩子的培训费、每月的房贷……我就是怕,怕明年还这样……才说了他几句。” 我弯下腰,从一地狼藉中,捡起一个相框。玻璃碎了,但还是看清了照片。那是一张全家福。男人,女人,还有那个小女孩。三个人,在绚烂的烟花背景下,笑得十分开心。“这是过年拍的吧?”我问。 

“嗯,前年,在广场口看除夕烟火秀时拍的。”女人抹了抹眼泪,“那会儿还说每年都要拍一张。”男人拿起手机,苦笑着解释:“这破手机,用了这么多年,电池不行了,屏幕也经常闪。就像我们夫妻俩这日子,看着还能过,其实到处都是毛病。” 

“车轱辘往前转,人要往前看嘛。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,啥事情都要想开一点。我爸妈年轻的时候,也经常为柴米油盐磕磕碰碰,现在不就过来了嘛。只要你们肯努力,日子就会一天天好起来。您说,是不是啊?”经过一番耐心劝导,夫妻双方的情绪渐渐平稳了下来。我们帮着收拾起屋子。女人重新煮了饺子,非要我们尝几个。离开时,男人送我到楼道:“小同志,不回家过年啊?” 

“除夕我值班。”我笑笑。 

“谢谢你,没笑话我们。”回所路上,爆竹声渐渐密集起来。车载电台里,主持人正送上新春祝福:“我们要向在过去一年里为祖国现代化建设做出卓越贡献的劳动模范,向在节日期间依然坚守在工作岗位上的广大劳动者,向公安民警……真诚地说一声过年好。”我忽然想起师父的话:“老百姓过年,我们过关。”警车转过街角,电台里响起《难忘今宵》熟悉的旋律,我摇下车窗,让新年的空气灌进来。 

“爸妈,今年不能陪你们过年了……”跟着旋律,我情不自禁地哼唱了起来:无论天涯与海角,神州万里同怀抱,共祝愿:祖国好,祖国好!”

  来源:上饶文学